女侍阿禾退下回禀门房,高陆两人出门至显允堂书房会客。路上日已西斜,梅枝暗影婆娑。
在回廊间穿行时,高溯侧身为她挡风,一边不经意地问:“阿微,你当年是在哪里捡到我的?”
陆知微抱匣的手一颤,指尖又狠狠拽紧了。“慈州滏阳津,临漳驿前。”她补充道:“不算捡,你是别人送的。那年我照例在河北关内两道间奔走,赶在立秋落第一场雪前贩马北上。在渡口遇见一个南朝少年,模样斯文秀气,马术却精。他带的家人买断了那年沃野的马崽,在临漳驿登船南下。”
“七年前南北商路仍通达,不必经怀朔?”
陆知微顿了顿,有些难堪回道:“不。南边粮茶南货丝绸一直由怀朔和通济行的商路垄断,那年我换的是人。梁国内乱,权臣临朝,有人北上贩南朝的女人。”
“沃野缺人。”她淡淡解释道:“族中年年催添人口,谁能带人回去,便有功。我要争一个坐堂议事的位置。”
高溯不置可否,又问道:“然后呢?”
“人马两讫后,那少年叫人把你从马车上抬了下来。你当时昏迷脱水,一路车马周转南下,活不到南边。他便把你送了我。”陆知微眯了眯眼睛,似乎很认真地在回忆道:“当时,他说……送我了。若能救活,能写会算、弓马娴熟,很能干。”
“原话。”她点头笃定道。
“他同你说过我叫什么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从哪里来?”
“也没有。我只顾着问你伤在哪里,当时只想把有用之人救活。”陆知微问道:“你想找自己的过去?滏阳津距邺下不过两百里。”
高溯点头:“嗯。”
陆知微沉思良久,女侍打起显允堂门前风帘迎两人入内时,她想到了什么:“他姓顾,交易时,对方的管家留下一枚玉牌,权作家主信物。”
吴中四姓,顾氏忠厚。高溯确信自己过去与南朝相关,心中不知缘何却投下一片阴翳。他看着陆知微已迈步走入堂前,终究是垂眸没说什么。
两人入内,裴征已凭坐在炉边,一腿盘踞,一腿舒展。狐裘搭在胡凳上,有几团深色的积雪融化落在地面,又被炉火的温热很快蒸干了。
“殿下来了。”裴征象征性地欠了欠身,迎两人落座。“昨夜南市舍人保货,您倒会择时。”
今晨陆知微救活的少年不知何时已恢复过来,颈间上臂缠着一大圈粗布,吊着右臂,与抱琴的琴姬阿枣随侍裴征左右。
“人齐了,南市的货停在何处?冬日夜雪泥泞,今日我带了人来,趁天没黑,一并拉走。”
陆知微已将木匣放下,置于几上:“将军倒不见外。”
“北境六镇关起来门说话,见什么外?”说着他却将自己舒张占了半面毯子的腿收了收,给她让出一个近炉火旁的位置,转头又问随侍在身后的阿枣:“昨夜车上的篷布揭过没有?司市署的狗闻着味道来的?”
阿枣无声地摇了摇头。
“那便好,省事了。”裴征不欲多话,起身拜谢。“昨夜有劳殿下,今日不便相扰。叫个认路的带我去后院,货我自取。两位贵人留步,外头风大,相送不必。”
他伸手取过狐裘,抖开披上,又朝阿枣偏了偏头:“扶你的小情郎回府。”阿豚原本苍白如雪的面皮霎时红了。
陆知微在他身后笑了一声:“人将军自领回,货却动不得。”转身对堂下女侍吩咐一声:“送贵客至门房。”
裴征闻言顿时停步。
陆知微仰起脸对他道:“昨夜殿下当着司市署和廷尉的面认下私货逃课的罪名,今日司市署吏尚未上门,课税未结,廷尉案中仍挂着兰陵王府的名。裴将军把货拉走,留下的账怎么认?”
裴征的身影停在门前,风帘掀起一半,冬至后第二日的夕阳映得他的脸半明半暗。“那便留下。案子王府具结,财货照市价折成金银,我带回去。如此两不耽误。”
陆知微笑意不改:“将军来收账,身上可带了货契?总得让人知晓货主姓名。同一批货,”她补充道:“王府不好付两回账,若明日那位淮南贵主上门……”
“哦?”裴征这回真切地停步回头,风帘卷下,室内的光暗了一度。他眼里带着三分模糊的笑意,扫过陆知微一眼,又深深落在高溯身上:“邺下风土养人,殿下想起来了?长秋宫昨夜准您入幕,又派您到南市收账?”
他坐回凭几旁,又示意女侍奉茶,对陆知微致意道:“那如今便是殿下代表淮上那位与我相谈。陆长史知情识趣,人也宽宏有雅量。”
“孤不知道将军在说什么。”高溯不便回应,昨夜发生的一切光怪陆离,他不想逃,又不愿在一切仍模糊不清时认。
裴征不纠缠,带着笑意的眼眸又投向陆知微:“长史也不知?”
“将军说的哪一桩?”陆知微权作不知,眼神却忍不住朝凭几上的匣子瞟了一眼。
裴征见了,淡笑道:“故纸堆里的旧约不值钱。”仿佛知道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