能也就八九岁,我也有情绪,也会问她为什么。
而我奶奶每次都会搬出那句话:“他有妈,你没妈,你自己不会干,有谁替你干?”
如果我再抱怨,那奶奶便说:“一个女孩子,你什么都不会,等到了婆家,没人喜欢你。”
我不爱听这种话,只好选择乖乖做事来让奶奶不再絮叨。
也许,我不是不明白奶奶要我勤快、要我懂事的苦心,因为她认为,一个眼里有活干的孩子,在亲爸和后妈的手底下讨生活,总归是容易些的。
我是知道的,可能我对奶奶说的那句“为什么总是我,为什么你总是不满意?”已经是我这种被奶奶照看长大的老式小孩最外向的撒娇了。
我阿姨从大连嫁到青岛,距离不远,但落到生活实处,也算远嫁了。
每年寒暑假,爸爸和阿姨就会带着弟弟,一起去阿姨娘家探亲。而我会背上一书包的书,从学校出来,自己走路回奶奶家。
我并不会产生被爸爸忽略的不平,也从未感到孤独,因为我有奶奶,我知道她早就做好了饭在等我回去。
后来奶奶过世了,我的暑假变成了一个人。
但我会自己在家里学习,会出门去超市买菜,然后回家给自己做饭吃,我一个人也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。
直到我十几岁的时候,某个独自生活的夏天早晨,厨房烟雾报警器发出尖锐爆鸣把熟睡的我从梦中吵醒,我不想下床处理,在拽着被子蒙上头之后,下意识大声喊了一声奶奶。
家里空荡荡的,没有回音。
喊完我才清醒,奶奶早就不在了,这里只有我。
烟雾报警器停了,可我的耳朵却开始了阵阵耳鸣,她过世的余音好像就是在这一天,悄悄开始了阵痛。
我第一次模模糊糊地认识到,在这个世界上,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,孤独感像潮水般涌来,是我青春期的第一件少女心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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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十点多,风热乎乎地吹着,太阳晒得人根本睁不开眼睛。
我领着蒋峪在公墓里七拐八绕,终于找到了我奶奶的落脚点。
墓碑上的人虽然被我称作奶奶,但这称呼更多代表着一种辈分,因为奶奶并不老,她过世的时候甚至不到六十岁。
早婚的我爸生了我,又放弃了我,奶奶便再次当起了母亲,像照顾二胎一样,养大了我。
我对蒋峪说:“看吧,她是不是很年轻。”
蒋峪搂了一下我的肩膀表示安慰,我握了握我们相牵的手,朝他笑了笑。
我蹲下身,和蒋峪一起捡了捡地上的落叶,又浇水冲了一遍灰,隔出一块干净的区域。
黄酒倒满三分之四个纸杯,每样吃食也都打开袋子放好,还有蒋峪买的一束黄玫瑰,是我奶奶生前院子里常开的花。
对于供品,北方大部分是摆单不摆双,但我和蒋峪拿不准是怎么个“单”法,所以买了三个袋子,里面也都是单数个馒头和单数个橘子。
第一次做这种事,摆好以后,我问蒋峪,“我们是不是得安安静静地等奶奶来了,吃了咱们上供的东西,才能再说话啊?”
蒋峪则认为:“不先烧纸的话,奶奶怎么知道咱们俩来了呢?”
我想了一下:“好像是这样。”
蒋峪拿出我们打印的纸,又试了试打火机,扭头问我:“现在开始吗?”
我点点头。
打火机窜出一束小小的火苗,我们俩沉默地看着火舌一点一点卷过复印纸的边角,而后变成一块块滚烫的灰,空气一下子变热了,像有了活气那样。
据我以前给奶奶烧纸的经验,人一般是不说话的,我也是在心里和她默默交流,但这次有了第三人,我似乎应该充当起中间人的角色,为奶奶介绍一下旁边的蒋峪。
但还没等我开口,蒋峪先自顾自说了下去:“奶奶你好,我叫蒋峪……”
看到蒋峪一本正经介绍自己的严肃模样,我下意识笑了一下,“你不要这么拘谨,她不会在意这些细节的,你轻松一点就可以。”
蒋峪的声音低低的,柔和、沉静,说着说着我不自觉也加入他的单向对话,剩下就是我们一起聊天了。
我时不时扭头看蒋峪一眼,在烧纸的烟呛味里,我的心一下子变得很遥远,连想起过去都带着温暖的平静,这才是带喜欢的人见家长的感觉。
临走前,我掏出多余的一次性纸杯,给我和蒋峪一人倒了半杯酒。
即墨牌的老酒,二三十块钱一瓶,每到夏天吹空调,或者冬天输送暖气前后,我奶奶时不时会喝一杯老酒。
蒋峪说这是他第一次喝即墨老酒,我便迫不及待地问他:“怎么样?什么味道的?”
“入口是有一股烤糊的味道,像烟灰,然后带一点甜味。”
“蒋峪,你觉得好喝吗?”
“还行。”
还行,就是一个很一般化的评价了,但我觉得蒋峪是天才,因为他和我对这种酒的感觉

